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

对联可不只是文字游戏!

发布日期:2026-02-13点击量:

春节将至,一副副春联悄悄登上千家万户的门楣。

在对联界,春联一直被看作比较“俗”的存在。像“新春福旺迎好运,佳节吉祥开门红”“天增岁月人增寿,春满乾坤福满门”之类,固然喜庆应景、符合传统,却也因年年相似、户户沿用,缺乏个性。

▲贴春联(图片来源:视觉中国)

不过史上的第一副对联,还真就是一副春联。那是五代后蜀的国君孟昶写下的“新年纳余庆,嘉节号长春”

简单两句,开启了一扇独特的大门。此后千年,对联逐渐无所不在。一副好对联,真的能让一方天地都亮起来。

《红楼梦》里“身后有余忘缩手,眼前无路想回头”,道尽人心深处的执迷与顿悟。河北吕仙祠前悬挂“睡至三更时,凡功名皆成幻境;想到百年后,无少长俱是古人”,又让一座小庙瞬间升华,过客至此,难免驻足沉思。

       ▲泉州关岳庙挂着“诡诈奸刁,到庙倾诚何益;公平正直,入门不拜无妨。”(图片来源:鲤城区纪委监委)

河南内乡县衙悬挂名联“吃百姓之饭,穿百姓之衣,莫道百姓可欺,自己也是百姓;得一官不荣,失一官不辱,勿说一官无用,地方全靠一官”,让古今多少官员警醒,引为镜鉴。

▲内乡县衙(图片来源:中央纪委监察部网站)

哪怕是市井买卖,门前寥寥数字,也自有其温度。药铺贴着“但愿世间人无病,何惜架上药生尘”,棺材铺则高悬“唯恐生意太好,但愿主顾莫来”——比起德国哲学家傅立叶描绘的西方资本主义“医生希望病人多,卖棺材的希望多死人”,又增添了多少人情味!

对联起于五代,但文字中的对仗,却年深岁久。它不仅是文字的游戏,更是一种思维的训练、美学的熏陶,一种认知世界的方式。

对仗不只是游戏,更是逻辑

如今网上有种论调,认为“中国古代没有逻辑”。

这说法简直莫名其妙——我们并非没有逻辑,只是不像西方以形式逻辑为主。在中国文化里,我们更习惯运用辩证、类比,甚至是音韵、对仗所构成的“内在逻辑”。

语言为什么需要“对仗”呢?其中最重要的作用,就是建立关联。

比如“无边落木萧萧下,不尽长江滚滚来”——上下两句间,没有因果,不存转折,也谈不上递进。如果没有对仗,完全难以拼合。

可一旦形成对仗,一种微妙的联系便悄然而生:落叶的萧瑟与江流的永恒,空间的苍茫与时间的无尽,彼此映照、彼此延伸。逻辑,在这里不是直线推理,而是画面并置、意境交融。它不告诉你“为什么”,却让你自然“进入”那个更辽阔的时空。

▲“蝉噪林逾静,鸟鸣山更幽”。两句对仗,让人进入画境。(AI制图)

“枯藤老树昏鸦,小桥流水人家,古道西风瘦马”就更为明显。

三组句子,字字对仗,句句押韵。若细究起来,这些事物本非并列:枯藤缠绕老树,昏鸦栖息枝头;流水穿桥而过,人家静立水畔;古道孤影阑珊,西风瘦马独行……

但作者偏偏舍去了所有关联词,不对因果着墨,不为关系注解。读来音节顿挫,画面层叠,那股无名的羁旅之愁、时光之叹,就这样漫过字句,沁入人心。

▲古道西风瘦马。(AI制图)

这就是对仗的妙用:逻辑隐于意象之后,情感藏于节奏之中。不说破,可处处皆是;不连接,却声声相应。上下句越是“不相关”,对仗迸发的张力反而越强。

文言写作,“传播信息”固然重要,但更核心的使命,往往是“传播价值”。在渲染情绪、教化人心这件事上,对仗常常比逻辑推演或说教更有效。

▲剃头匠门上对联“磨砺以须,问天下头颅几许?及铎而试,看老夫手段如何”,剃头的买卖写出了砍头的气势。(AI制图)

荀子《劝学》中的名句:“青,取之于蓝,而青于蓝;冰,水为之,而寒于水。”青胜于蓝,冰寒于水——二者并无必然联系,但通过对仗,便悄然搭起一道认知的阶梯:你看,事物可以超越其本源;那么,人不也可以通过学习而不断进步吗?道理并不复杂,却因对仗而更容易记诵。

▲“天作棋盘星作子,谁人敢下;地为琵琶路为弦,哪个能弹”类比意象宏大。(AI制图)

同样,魏征在劝谏李世民的《谏太宗十思疏》中写道:“求木之长者,必固其根本;欲流之远者,必浚其泉源;思国之安者,必积其德义。”树木与根源,水流与泉源,国家与德义——三组比喻平行对仗,形式上整齐呼应,情感上层层推进。无需冗长论证,对仗本身已形成一种令人信服的韵律,让“治国需积德”的道理,如歌谣般被记住,如画面般被感知。

在中国文化中,对仗不艰深,却自有力量;不说教,却直抵人心。那些穿越千年仍被传诵的“金句”,并非胜在逻辑严密,而是赢在这份由对仗酿成的——情感共鸣。

对仗不只是格律,更是审美

对仗的第一个作用是建立关联,第二则是审美。

对称之美,其实是自然界一场持续了亿万年的“执念”。人类欣赏对称,是对自然规律的本能呼应。

人有双目、双耳、双手双脚,大多数动物的身体也基本对称——鱼若左右不均,游起来就会打转;鸟若双翅不等,也就失去了飞翔的平衡。可见,对称的背后,是稳定,是健康,是生命得以延续的基础。这是对称美最初始的来源。

▲成都武侯祠对联“能攻心则反侧自消,从古知兵非好战;不审势即宽严皆误,后来治蜀要深思。”1958年毛泽东主席参观武侯祠时就在此联前驻足沉思良久。(图片来源:古籍网)

此外,我们的大脑天生偏爱“节能”的思考方式。信息越有序,认知越轻松,我们大脑感受到的愉悦就越强。对称恰恰赋予视觉一种清晰的秩序,减少混乱与冗余,让感知变得流畅——这也让我们自然地将对称视为美。

所以,爱对称绝非中国人独有。从埃及金字塔、希腊神庙,到罗马广场、现代摩天大楼,对称一直是跨越国界与时代的审美共识。然而,若论将对称之美升华成一种文化性格与精神仪式——那恐怕,唯有中国。

▲“霞乃云魂魄,蜂是花精神”。(AI制图)

在其他国家,对称美都是体现在建筑、园林等具象事物,而唯有中国能体现在抽象文字上。

为何其他国家的文字就没出现对仗呢?我们来看几副“脑洞大开”的英文对联:

上联:Everything is possible.(一切皆有可能)

下联:Impossible is nothing.(凡事无不可能)

看起来似乎有点意思,但在对联的规则里,上下联一般避免重复用字,而这里两个“is”显然撞字了,更不用说上下句语义重复,不是真正的对仗结构。

上联:Happy New Year.(新年好)

下联:Money Runs Here.(钱来到)

这一组好在勉强押韵(year/here),可“New”是形容词,“Runs”却是动词,词性完全对不上。就像一扇大门前,左边摆石狮子,右边摆招财猫,怎么看都不协调。

上联:money(钱)

下联:happy(快乐)

横批:lucky(幸运)

▲贴春联。(AI制图)

这组毫无对仗可言。中文其实也有一字对,比如泉(白水)对墨(黑土),白水黑土均属五色五行。斛(角斗)对愧(心鬼),角斗心鬼四字都是二十八星宿。

中文对联要对仗的可不仅仅是意思,字数、结构、词性、音律上都必须有明确对应关系。如此精微的文字磨砺,如此严整的形意呼应,任何拼音文字都难以实现。汉字单音独形、一字一义的特性,天生被赋予了对仗的基因。而这基因,也只在中华文化的土壤中,真正长成了绵延千年的风景。

对仗不只是过去,更是未来

百年前,中华民族陷于存亡危急之秋。无数仁人志士殚精竭智,苦苦探寻中国现代化转型道路。如今回望,那份迫切求变的心绪可以理解,但当时对传统文化的反思,难免带上了几分“情绪化”的激切——精华与糟粕未能细细辨明,对仗不幸遭到批判。

胡适的《文学改良刍议》提出“八事”主张,其中两条便直指核心:“不用典”“不讲对仗”——这对汉语文可谓是“精准打击”。

▲《文学改良刍议》1917年1月发表在《新青年》杂志。(图片来源:上海外国语大学)

但“用典”并非迂腐的掉书袋,而是对历史的回望、重温与致敬。各国都有典故,但极少有如中国这般悠久相传、生生不息。

比如日本,它的上古史是怎样的呢?

在《三国志魏书》最后一卷《乌丸等传》的最后一篇《东夷传》中,仅在最后一节用两千多字记载了“倭人”,这就是所有关于日本上古最初的文字记录。

所以别的国家不是“不用典”,而是比起中国浩如烟海的历史,显得“无典可用”。

而对仗更是汉语的独特基因,绝非一场运动便能轻易抹去。

“反对对仗”的胡适,其实也从未真正走出这片水土。今天在台北的胡适纪念馆里,依然悬挂着许多友人题赠他的对联——这些静静垂挂的墨迹,仿佛在无声诉说着一个事实:只要汉语还在呼吸,对仗便如心跳般相伴始终。

而今,中国已重新屹立于世界潮头。这一代人,终于可以平视这个世界——目光不再焦灼,心态愈发从容。我们完全有理由对这片土地上生长了数千年的文化,怀有清醒的自信。

▲大观楼天下第一长联,共180字。(图片来源:视觉中国)

所以,那一幅幅春联,不仅仅是红纸与墨字,更是一扇微窗——透过它,能看见中国人看待世界的独特逻辑:于对偶中见平衡,在呼应中成整体;也能触摸到千年积淀的审美执念:对称不仅为了悦目,更是对秩序与和谐的追求;那寥寥数字间,更承载着一个民族温柔敦厚的世界观:愿家宅平安,祝山河康泰。

当我们的手再次抚过门楣上平整的红纸,是在触摸一条从未断流的文化长河——它从容、温热,静静地讲述着我们是谁,又从何而来。


制作发布:内蒙古自治区地方语言文字研究应用中心(内蒙古民族团结杂志社)